融资条款 FINANCING

尽调做完那天,投资人回来重新谈价:同一轮融资里,签过的估值为什么还会变

意向书上写好的价格,在尽调结束那一周被推翻——有的推翻站得住,因为那组数本来就不是那组数;有的推翻只是趁着你已经被排他条款锁在桌上。分辨的办法不看幅度,看每一条改价能不能指到一条具体的尽调发现
In private equity and venture deals, a signed term sheet is rarely the final price. After three or four months of due diligence, the investor frequently comes back asking to reprice — either by cutting the pre-money valuation outright, or by leaving the headline number untouched while adding performance undertakings, escrow holdbacks, expanded repurchase triggers and a longer list of conditions precedent. Founders tend to read every such move as opportunism, which is only half right. Some repricing tracks a genuine diligence finding that changed the underlying numbers: revenue recognition timing, unpaid social insurance, undisclosed guarantees, customer concentration. This article separates the two, explains why the exclusivity and validity clauses of the term sheet decide how much leverage the company still has, sets out the four cards a founder actually holds, compares the three ways to respond, and gives a self-check to run before the term sheet is signed rather than after diligence end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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尽调后改价是指在同一轮股权融资中,投资人完成尽职调查之后,以尽调发现为由要求调整意向书里已经谈定的价格或者交易结构。它有两种形态:一种是直接下调投前估值或者每股价格,另一种是价格不动、改用结构条款把风险转回企业方,例如追加业绩承诺、设置交割托管、扩大回购触发情形、把更多事项写成交割先决条件。企业方常见的误判是把它一律当成压价手段。实际上其中一部分改价对应着真实发现:收入确认口径、社保与税务欠缴、未披露的对外担保、大客户合同里的控制权变更条款,这几样都会直接改变估值赖以成立的那组数字。判断的关键不在改价幅度,而在于每一条改价能不能指到一条具体发现,以及企业方还剩多少现金跑道与备选方案。具体以交易文件原文为准。---

其一、尽调做完那天,投资人回来重新谈价

其一、尽调做完那天,投资人回来重新谈价

结论先行:一轮融资最难受的时刻,往往不是没人投,而是投资人尽调做完了、还愿意投,只是价格已经不是意向书上那个价格了。

假设有家做医疗器械经销的公司,去年营收三亿出头,自己算的净利两千多万。年初跟一家基金签了意向书,投前估值定在六个亿,对方出九千万拿一成五,同时进一家董事。

尽调做了四个多月。会计师、律师、行业顾问三拨人先后进场,问题清单前后发了六轮。到最后一周,投资经理约创始人喝茶,开口那句话是:整体我们还是看好的,只是有几个数要一起再看一下。

那天下午拿到的新方案是:投前估值从六个亿调到四亿六,出资金额不变,占股从一成五变成接近两成,另外加一条三年业绩承诺。

创始人当场的反应是被耍了。他为这一轮停掉了另外两家机构的接触,审计报告花了小一百万,团队准备资料几乎停了半年的业务动作。

但这件事没那么简单。新方案后面附着一张表,列了尽调查出的十一项问题,其中三项确实动了估值的地基。剩下八项值不值这一亿四,才是这场谈判真正的题目。

顺带说清一件容易混的事:这跟下一轮估值低于上一轮不是一回事。那是跨轮的价格问题,本文讲的是同一轮之内、意向书签完之后的改价。

其二、投资人为什么回得来:意向书那几条决定你现在还有没有牌

其二、投资人为什么回得来:意向书那几条决定你现在还有没有牌

结论先行:意向书里绝大多数条款没有约束力,真正有约束力的只有排他、保密、费用和有效期这几条,它们决定的不是价格,是你被锁在这张桌上多久。

意向书通常会写明,除少数几条之外其余内容不构成对双方的法律约束。这不是投资人耍花招,是这类文件的通行写法:尽调还没做,谁也没办法把价格锁死。

有约束力的那几条里,排他条款影响最大。它约定在一段期限内企业方不得与其他投资人接触、谈判或者签署任何文件。期限长短各家写法差别很大,短的一两个月,长的可以到半年,有的还带自动续期。

排他期一开始,企业的谈判位置就在缓慢下滑。不是因为对方强势,而是因为备选方案被合同关掉了——原本在跟的另外两家机构,这几个月只能收到一句"我们还在流程里"。

费用条款是第二处。多数意向书写各自承担各自的中介费用,也有写企业方承担投资人尽调费用的。后一种写法下,谈崩了企业还要付一笔账单,这笔钱会在最后关头变成心理筹码。

有效期这一条最容易被忽略。意向书通常给自己设一个失效日,过了那天双方不再受排他约束。很多创始人根本不清楚自己那份还有几周到期,而这个日期恰恰是他手上仅有的时间牌。

所以这一步的实操结论很直白:投资人能不能回来改价,答案在签意向书那天就写好了。企业方在那一刻该争的,是排他期短一点、有效期写明确、费用各付各的。

其三、哪些改价站得住:尽调动的是估值赖以成立的那组数

其三、哪些改价站得住:尽调动的是估值赖以成立的那组数

结论先行:站得住的改价只有一种形状,它能指到一条具体的尽调发现,而那条发现直接改变了利润、现金流或者收入的可持续性。

头一类是口径调整。企业自己算的净利两千多万,会计师按审计口径重算可能只剩一千三:关联方之间的服务费要抵销,一部分收入确认时点要往后推,研发费用里混进去的人员成本要还原。这不是压价,这是那个数本来就不是那个数。

第二类是或有负债。社保与住房公积金没有足额缴纳的补缴敞口、对外担保、未决诉讼、税务上的历史处理方式,尽调查出来之后要么在估值里扣掉,要么在交易结构里留一笔钱等着。

第三类是可持续性。收入高度集中在一两家客户、核心专利的权属没理清、关键人员没签竞业、主要合同里带着控制权变更条款——这几样不改变过去的数字,但改变这些数字能不能再重复三年。

这三类的共同点是:它们在意向书签署那一刻是不可知的。投资人给出六个亿,基于的是企业自己提供的一套数;尽调之后那套数变了,价格跟着变,逻辑上说得通。

所以拿到改价方案,头一步不是回击,是把改价拆开:这一亿四逐条对应到哪几项发现、每一项分摊多少。对方拆不出来的那部分,才是可以谈的部分。

这里也要说一句对企业方不好听的。很多改价之所以发生,是因为企业在融资前把数说得太漂亮:商业计划书上的净利率、口头说的续约率、给投资人看的那版报表,跟审计出来的那一版对不上,本身就是一封改价邀请函。

其四、哪些是趁火打劫:五个当场能分辨的信号

结论先行:趁火打劫的改价有一个共同特征,它说不出自己对应哪一条尽调发现,只说市场变了、内部评审没通过。

头一个信号是时点。改价出现在排他期过半、企业已经停掉其他接触、审计费用已经付掉之后。真因为尽调发现而调整的价格,通常在发现的那一周就会提出来,不会攒到最后一起说。

第二个信号是幅度与发现不匹配。查出的问题合计影响利润三百万,改价却砍掉一亿多。这种时候该做的是要求对方给出换算口径:按几倍市盈率算的,这三百万怎么放大成一亿多。

第三个信号是换人来谈。前面一直是投资经理和董事总经理在跟,改价方案却由一个此前没出现过的人送来,理由是投委会的意见。这有可能是真的,也可能是把拒绝的成本挪到一个不用负责的位置上。

第四个信号是清单越查越长。尽调该收口的时候不收口,新问题一周一批地冒出来,每一批都对应一次条件调整。这时候要回头看的是尽调范围和结束时点在意向书里怎么写的。

第五个信号是只改结构不给理由。价格一个字不动,突然要加一条三年业绩承诺、再加一笔两成的托管款。这类调整同样是在改价,只是把它藏进了条款里。

也要说句公道话:这五个信号都不是定罪的证据。投资人那边确实存在真实的内部流程,投委会可能真的否了原方案,市场行情确实会在四个月里变化。企业方能做的是把每一条摆到桌面上问一遍,而不是替对方想理由。

其五、价格不动,但条款会动:另一条改价的路

结论先行:价格没降不等于没改价,业绩承诺、交割托管、回购触发、交割先决条件,这四样每加一条,都在把风险从投资人那边挪回企业方。

业绩承诺是最常见的替代方案。它把估值分歧推到未来:现在按你的价格算,达不到约定利润再补偿。它的具体设计是另一个话题,这里只需要知道一件事——它把不确定性从投资人那边转到了创始人个人身上。

交割托管是第二种。交易对价里留出一部分不当场支付,存进共管账户,等约定期限过了、尽调时担心的那些事没有发生,再放给转让方。它对应的通常是或有负债那一类发现。

回购触发是第三种。原来只挂在上市时点上的回购条款,改价之后可能多出几条:业绩不达标、核心人员离职、某项资质没拿到,都成为触发情形。条款字数增加不多,创始人承担的义务增加很多。

交割先决条件是第四种,也是最容易被低估的一种。尽调查出的每一个问题,都可以被写成交割前须完成:补缴社保、解除某笔担保、拿到某家客户的同意函、办完某项变更登记。

这四条各自都有正当用途,问题在于它们经常被一起加上。企业方看到价格没变就松一口气,签完才发现自己接住的东西比降价一亿还重。

判断办法跟上一章一样:把每一条结构调整也换算成钱。这笔托管压住多少现金、压多久;这条业绩承诺在没达标的情形下要拿出多少;这条回购在什么情形下会被触发。算不出来的,就是还没看懂。

其六、你手上还剩什么牌

结论先行:企业方在改价谈判里能用的牌只有四张——现金跑道、备选投资人、审计数据的有效期,以及对方已经花掉的钱。

现金跑道是最硬的一张,也最容易被自己算错。要算的不是账上还剩多少,而是从今天起到不得不接受任何条件的那一天,还有几个月。跑道压到只剩一两个月的时候,谈判其实已经结束了。

备选投资人是第二张,而它在排他期里被关着。有经验的企业方会在签意向书之前就把排他期压短,并且写明期限一到即可恢复接触——这一条要在意向书里争,不是到时候再说。

审计数据的有效期是第三张,双方都受它约束。财务数据过了一定期限要更新,一旦更新就意味着补审计、补底稿、再花一轮时间和费用。投资人同样不愿意重来,所以这张牌是共同的。

第四张是对方已经投入的成本。尽调费用、律师费用、投委会已经走过的流程,这些已经花掉的钱会让投资人不愿意空手离场。它不足以让对方收回改价,但足以让对方接受一个中间价。

反过来说,有一张牌企业方常以为自己有,其实没有:情绪。"那我不融了"这句话,在对方算过你的现金跑道之后,几乎没有分量。

再假设一家做工业自动化的公司,尽调后被要求下调两成五。创始人没有立刻回价,先去拉长跑道:延后两条产线的投入,跟主要供应商谈了两个月账期,把六个月的跑道变成九个月,然后回到桌上只谈那三项站得住的发现。最后成交的价格比对方的新方案高出一截。

其七、三种接法,各自的代价

结论先行:改价方案摆到面前,能走的路只有三条——接、拆开谈、走,选哪一条取决于跑道长短和那几项发现站不站得住。

直接接,代价是明确的:估值低了、条款重了,但交易能在原定时点交割。跑道很短、这轮钱是用来发工资的企业,接下来不丢人;丢人的是明明该接却拖到没有选择。

拆开谈是多数情形下的正解。承认站得住的那几项,按对方的口径把它折成钱;说不清的那几项要求补充依据;结构类条款逐条换算成金额,再一起放到台面上比。

拆开谈还有一个隐含收益:它把谈判从"你压价我不接受"变成"我们一起核对这十一项"。前一种是立场对立,后一种是共同工作,而后一种更容易谈出中间价。

走,是第三条,也是最少被认真评估的一条。走的前提是三件事:跑道够长、排他期到期或者能协商解除、手上真的有第二个接触对象。三件缺一件,"走"就只是一句气话。

走还有一个后遗症要提前想清楚:这一轮的尽调发现不会消失。下一家投资人做尽调会查到同样的问题,也会问出同样的价格。所以走之前该做的是把那几项问题真正整改掉,而不是换个人再赌一次。

我们跟华尔街俱乐部有合作,跨境的股权交易见得多一些,最后真正走掉的比例并不高,多数落在拆开谈那一档。差别只在企业方进场时手里有没有那份逐条对照的清单。

其八、时点与自查:把改价那一天提前到尽调之前

结论先行:这件事的主动权不在改价那一天,而在尽调开始之前——你自己先把那十一项查出来,对方就没有那么多可拆的。

顺序应该倒过来。企业方在签意向书之前,先花两周自己做一遍模拟尽调,把大概率会被查出的问题列成清单,逐条标上:能不能在交割前解决、解决要多少钱、要多长时间。

主动披露的问题和被查出来的问题,在谈判桌上是两个价钱。前者是"我们知道有这件事,已经在处理",后者是"你没有告诉我"。同一件事,后一种说法能多砍一档。

意向书那一侧要争的有四样:排他期尽量短、有效期写明确、费用各自承担,以及最容易被忽略的一条——把尽调范围和完成时点写进去,避免尽调无限延长。

还可以争一条更实用的:约定投资人若基于尽调发现调整价格,须以书面形式列明每一项发现及其对估值的影响。这一条本身不阻止改价,但它把"市场变了"这类理由挡在门外。

收口给一份今天下午就能开始的自查清单,用不着请中介:财务口径(收入确认、关联交易、费用还原)、用工(社保公积金、劳动合同、竞业限制)、税务(历史处理方式、优惠适用)、资产(房产土地、专利商标权属)、合同(大客户、授信、租赁里的控制权变更条款)、诉讼与对外担保。

每一项填三样:现在是什么状态、交割前能不能解决、解决需要多少钱和多长时间。填完你会发现,这份清单跟投资人四个月后拿给你的那份,重合度相当高。

最后留一个问题。本文开头那家医疗器械公司,十一项发现里三项站得住、八项说不清,跑道还剩七个月,排他期还有两个月到期——换你是那位创始人,你是接、是拆开谈,还是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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