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一、公司注册好了,货也做完了,然后卡了八个月

结论先行:出海最常见的失手不是产品卖不动,是货已经压在仓库里,而收款的银行账户还没开出来、认证也还没批下来。
假设有家做户外用品的厂子,三十来号人,做折叠椅和帐篷杆这类金属件,给国内几个品牌代工了九年。行情一年比一年紧,老板决定自己出去做,在目标市场注册了一家公司,找了当地的代理机构,前后一个多月就把执照拿到手了。
拿到执照那天他觉得这事不难。接下来按国内的节奏推进:改了包装,备了头一批货,谈了两个当地的经销商,样品也寄出去了。
然后就停住了。银行那边要材料,一轮补完还有一轮,问的是钱从哪儿来、这家公司在当地做什么、最终受益人是谁;认证机构那边要送样、要看工厂,其中一项标准和他现在的产品结构对不上,要改材料。
八个月过去,货在仓库里躺着,两个经销商中的一个已经找了别家。这八个月里公司账上出去的钱,没有一分是花在客户身上的。
复盘的时候他说了一句很实在的话:这些事我都知道要办,我只是以为它们是并行的。而实际上它们是串起来的,一环卡住,后面全部往后挪。
其二、主体摆在哪:这一步选错,后面每一步都要重来

结论先行:境外主体的形态决定了后面开账户、报税、雇人、拿资质各自走哪条路,改形态等于把这几件事全部推倒重做。
常见的摆法有三种。其一是不在当地设主体,境内公司直接出口,货交给当地的经销商或者平台去卖。这一种起步最快,钱也花得少,缺点是当地发生的事你插不上手:客户资料在别人那儿,价格在别人那儿,出了品质纠纷也是别人在处理。
其二是设办事处或者类似的联络性机构。多数法域对这一类的定位是不独立开展经营,通常不能以自己的名义签商业合同、不能开发票,能做的是联络、市场推广和售后协调。很多老板是在准备签头一张合同的时候,才发现这个主体签不了。
其三是设子公司,也就是当地法律下的独立法人。它能签合同、能雇人、能开自己的银行账户,同时也要独立记账、独立报税、承担当地的雇主义务。它是最像一门生意的形态,也是养起来最贵的形态。
选哪一种,判据不是哪一种听起来正规,而是这一年你要在当地实际做哪几个动作。要不要以自己的名义签合同,要不要在当地雇人,要不要收当地货币的货款,要不要申请某项资质——把这四个问题各答一遍,形态基本就定了。
要注意的是,这三种之间的切换不是改个名字。从贸易方式改成设子公司,意味着资金要重新走一遍手续、账户要重新开、客户合同要重新签、税务身份要重新登记。所以宁可在动手之前多问两个人,也不要先设一个便宜的顶着。
其三、钱怎么进出:出去有手续,回来有税,中间还隔着一道银行

结论先行:资金汇出要在境内走完相应的备案与登记,钱要收得回来先得有一个能用的境外银行账户,这两头都不由企业自己的进度决定。
先说出去这一头。境内企业到境外去投资设立主体,是有备案与登记要求的,涉及发展改革、商务和银行外汇几条线,具体材料与办理方式以主管部门正式规则文本为准。要点只有一个:先把手续办完再汇钱,顺序反了,后面补起来很被动。
再说中间那道银行。境外银行对新开立的账户有一套自己的合规审查,要弄清楚资金来源、业务实质和最终受益人。一家在当地没有任何经营记录的新公司,材料天然是弱的,被反复要求补充是常态,而且被一家拒过之后,再去找下一家往往更难解释。
所以这件事的正确做法是提前起步、准备备用方案,而不是等到货要发了才去办。可以准备的东西包括:把商业模式写成一份能给外人看懂的说明,把上游合同和订单留档,把股权链条画清楚——这三样是被问得最多的。
最后是回来那一头。境外主体赚了钱,怎么把利润拿回来是另一套账。分红、服务费、货款,性质不同,当地的预提税和境内的处理也不同,而且每一种都要说得清商业实质,不能只是把钱挪个位置。
这一头值得在设主体之前就问一遍。等到账上真有利润了才开始想怎么拿回来,往往会发现当初那个结构不方便,而结构调整是要付代价的。
其四、用工:当地雇人和从国内派人,是两套完全不同的成本
结论先行:多数出海预算把人力按国内口径估,而当地雇佣的强制福利、解雇成本与试用期规则,常常把这一项抬到另一个量级。
差别集中在四处。一是强制福利与社会保险,雇主要承担的比例各地差得很远,它不是工资之外的一点零头,在有些法域是一笔和工资同量级的开支。
二是解雇。很多法域不接受给一笔钱就结束的做法,要有法定理由、要提前通知、要按工龄付法定补偿,程序不对还可能被认定为不当解雇。算下来,辞退一个人的成本可能比多雇一个人一整年还高。
还拿前面那家户外用品厂举例。它头一年在当地招了四个人,其中一个做了三个月不合适,老板按国内的习惯谈了一个月工资让他走。对方没同意,走了当地的劳动争议程序,最后企业付出的是几倍于此的补偿,还搭进去半年的时间和一笔当地律师的钱。
三是试用期。长度、能不能延长、期内解除要不要理由,这些常常写在法律里,不是合同想怎么约就怎么约。四是在有些地方,达到一定人数之后要有雇员代表机制,某些决定要先走完协商程序。
这四条合起来,意味着出海头一年不能按国内那套不合适就换的思路配人。招之前先把辞退这一条算清楚,用工形态也可以更灵活一些,比如先用服务外包或者当地的名义雇主安排过渡,等业务确定了再转成直雇。
从国内派人是另一条线。签证和工作许可的类型决定了他在当地能不能领薪、能不能作为法定代表签字、能待多久,办下来要多长时间也不由公司说了算。有企业是在人已经买好机票之后,才知道那类签证不允许在当地任职。
其五、准入、认证与数据:这几件事按月算,不按周算
结论先行:产品准入、认证、标签与数据合规通常要以月为单位,而多数企业是在货已经做完之后,才开始办这几件事。
认证不是买一张纸。多数体系要送样检测,有的还要审工厂、审体系文件,周期长的会跨过一个季度。更麻烦的是,检测出来的结论可能是当前设计不符合当地标准,要改材料、改结构、改说明书。
改设计意味着模具、采购、产线全部要跟着动。这笔钱发生在产品已经做完之后,属于典型的返工成本,而它本来在动手之前查一遍标准就能避掉大半。
那家户外用品厂卡住的正是这一环。它的帐篷杆用的是给国内客户做惯了的那种连接结构,送检之后被要求按当地标准调整,一改就动到模具,重新开模、重新送检、重新排产,前后压了小半年。老板后来说,这半年的代价不在改模具那笔钱上,在这半年里他什么都不能做。
标签和说明书也是硬规定。用哪种语言、要标哪些信息、警示标识怎么写、单位怎么换算,很多法域是写在法规里的,写错了货可以被扣在口岸。
数据是这两年新长出来的一环。客户名单、订单记录、员工信息要从境外传回国内,境内对数据出境有自己的规则,目的地对个人信息也有自己的保护规则,两头都要看。这件事不是上线以后再补的,它决定了业务系统怎么搭。
所以正确的顺序是先查准入再定产品规格,而不是先做完再去适配。这个顺序一反过来,头一年就会多出一轮返工和一段谁也说不准的等待。
其六、派谁去:头一年最贵的一笔开支,通常写在人这一栏
结论先行:派国内的老人过去,短板是语言和当地关系;直接招当地人,短板是管理够不着——这一条决定头两年的执行效率。
派老人过去的好处很明显:他懂产品、懂公司的做事方式、和老板之间不需要翻译。问题是他不懂当地的合同习惯、劳动规则和办事路径,前半年基本在学,而学的过程中每一个决定都可能是错的。
招当地人的好处是上手快,客户和主管部门那边路径熟。问题是他对这家公司没有历史,信息只能通过他一个人回传,老板在国内看到的,是他愿意让你看到的那一版。
比较稳的做法是把两件事拆开:国内派一个人管账和合同,当地招一个人管客户和执行。钱的签字权和当地的执行权放在两个人手上,不是因为信不过谁,是因为头一年信息本来就不对称,得留一条能自己核对的线。
还有一件事值得提前说清楚:出海不是给谁的升职安排。这个岗位真正需要的是一个愿意亲自跑银行、跑认证机构、跑仓库的人,头一年的活大部分是杂活,不是管理。
其七、现金:按十八个月不产生正现金流去做预算
结论先行:出海头一年基本是净流出,把预算按十八个月不产生正现金流去做,比按半年跑通去做更接近实际发生的情况。
为什么是十八个月而不是半年,原因在前面那几件事的排列方式:设主体、开账户、办认证、首批交付、等回款,这几步大体是串行的,前一步没结束后一步就动不了,而每一环的延迟都会原封不动往后传导。
回款账期也别按乐观的估。境外客户的账期未必比国内短,何况新供应商在账期上通常没有议价余地,头几单往往还要接受更长的条件才能进门。
所以真正要备的钱不是启动资金,是启动资金加上十八个月的月度支出。这里的月度支出包括当地的人力、租金、合规与代理服务费,也包括国内为这件事额外投入的人的时间。
还有一条比金额更重要:给这件事划一条上限,金额和时间两条都要有,写在纸上,并且事先说好谁有权喊停。出海最坏的结局不是境外那摊亏掉,是境内本来赚钱的那摊被一个月一个月地抽干,而抽的时候没有任何一个环节会报警。
判断该不该继续,看的也不是有没有客户,是有没有在往前推进:主体是不是定了,账户是不是开出来了,认证是不是过了,首单是不是发出去了。这四件事任何一件停在原地超过一个季度,都值得停下来重新算一遍账。
其八、收口:一张今天就能填完的表
结论先行:把下面八个问题的答案写在一张纸上,出海这件事里那些看起来靠运气的部分,多数会变成可以排期的事项。
一,这一年我要在当地实际做哪几个动作,据此该设哪一种主体。二,资金汇出要走哪几道手续,谁去办,最早哪一天能汇得出去。三,境外那个银行账户由谁去开,材料齐了没有,被拒了备用的是哪一家。
四,我打算在当地雇几个人,辞退其中一个人的法定成本是多少。五,我的产品在目标市场要过哪些准入与认证,最长的那一项要多久,样品送出去了没有。六,我要往回传哪些数据,两头的规则各是什么。
七,派谁常驻,他的签字权到哪一级,当地招的那个人向谁汇报。八,境内这摊每个月能拿出多少钱,拿满十八个月之后还剩多少。
这八个里最难的是第五个,因为它的答案要去问主管部门和认证机构,问同行拿到的多半是过期的版本;最贵的是第八个,因为不提前算,钱就会从境内那摊里一点点被抽走,而且抽的时候没有人会喊一声。
华尔街彤鼎俱乐部里有位做了多年跨境制造的会员讲过一个说法,大意是出海这件事上,走得远的往往不是准备得最充分的,是把不确定的那几项提前排到日程上的。
本质上,出海头一年考的不是市场判断,是把一堆自己说了不算的事排进时间表的能力。排得进去的,慢一点也在往前走;排不进去的,会在某个货已经做好的月份里,发现所有事情同时卡住,而每一件都要从头等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