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一、同行的报价单摆在桌上,比你的料钱还低

结论先行:价格战真正开始的那一刻,不是有人降价,是有人报出了一个你按自己的成本算不出来的数字,而客户把那张单子转给了你看。
假设有家做工业用滤芯的厂子,做了十一年,六十来号人,两条产线。它的主力产品这些年一直卖两百二十块上下,行情好的时候两百四,客户压得狠的时候两百,日子谈不上多好,但每年有得赚。
去年秋天,一个合作了七年的采购把一张报价单转了过来,同类规格,一百六十八。老板拿计算器按了一遍:滤纸、端盖、胶、人工、电,算到出厂门口是一百七十九。也就是说,对方报的价比他的料钱加工钱还低十一块。
他在办公室坐了很久,最后想出来的解释是:对方在亏本抢单,撑不过半年。这个判断听上去很合理,多数老板在那个下午想到的也都是这一句。
问题是这句话在接下来的两年里被反复证伪。对方不但没死,第二年还上了一条新线。而这家厂子跟着降到一百七十五,又降到一百六十五,第三年清算的时候,账上最值钱的东西是两条产线和一仓库卖不掉的成品。
复盘的时候真正的错处不在降价这个动作上,在那个下午的判断上。他把一个需要分四种情况讨论的问题,一句话答完了,然后按那一句话打了两年。
其二、对手为什么报得出这个价:四种情况,后果完全不同

结论先行:同一个低到不合常理的报价,背后可能是四件性质完全不同的事,其中两件你熬不过,另外两件你不用熬。
情况一,他的成本真的比你低。可能是产线自动化程度不一样,可能是他把上游的一道工序做进了自己厂里,也可能是规模到了另一个档位,采购价格根本不是一个数。这种时候他报的不是亏本价,是他的正常毛利价。你要熬的不是一场战役,是一个你没有的成本结构,熬不过来。
情况二,他在补另一本账。这一单不赚钱,但它带来后续的耗材、配件、维保或者数据;或者这个客户是他进入某个行业的入场券,他愿意用头一单换名单上的一行字。这一种同样熬不过,因为对他来说这压根不是亏损,是一笔算得清的获客开支。
情况三,他在拿现金流换订单。产线闲着也是闲着,只要价格盖得住变动成本,多做一单就多回收一点固定开支;或者更直接一点,他需要一笔进账去还上个月到期的那笔款。这一种是真的会累的,因为他每做一单,垫进去的原料和人工都在放大,而利润在缩小。
情况四,他算错了。小厂报价只算料和工,不算折旧、不算管理、不算财务成本,甚至不算不良品率,这种情况在制造业里比外人想的常见得多。这一种会自己出局,但出局之前他能把整个行业的价格锚点往下拽一大截,而且拽下去的那个数字,客户记住了就很难忘掉。
这四种要靠观察分辨,不能靠猜。看他的招工是在扩还是在收,看他的物流车进出的频次,看他给上游的账期有没有变长,看他有没有开始接原来不接的杂单。这些都比同行群里的传言可靠。
其三、你的底线不在利润表上,在变动成本那一行

结论先行:接不接这一单,判据是售价有没有盖住变动成本,不是有没有盖住完全成本;这两条线之间的那一段,是多数人算错账的地方。
变动成本是指做一单才发生、不做就不发生的那部分开支:原料、包材、计件工资、这一单的电费和运费。固定成本是不管做不做都跑不掉的:厂房租金、设备折旧、管理人员的薪水、贷款利息。
回到上面那家滤芯厂。一百七十九是它的完全成本,里面含了折旧、管理和利息。把这几项剥掉,纯粹的料工电大概在一百三十八。也就是说,只要售价还在一百三十八以上,它每卖一只就为那些跑不掉的固定开支回收一部分;停下来不做,那些开支照样发生,一分钱都收不回来。
所以一百六十八这个价,它其实是能接的。接下来每只贡献三十块回收额,一个月三万只就是九十万,这九十万不是利润,是用来盖租金、折旧和利息的。账面上照样显示亏损,但这个亏损比停产小得多。
真正不能接的是低于一百三十八的那些单子。那时候每做一只,垫出去的现金就比收回来的多,产量越大亏得越快,加班加点等于加速失血。很多厂子是在这条线以下还在拼命接单,理由是要养住工人、要保住客户,结果把最后一点现金也做没了。
打个比方,这就像开着车在下坡路上熄火滑行。松油门省油,但方向盘还在你手上;一旦挂进倒挡去顶,油门踩得越深走得越反。变动成本那条线,就是熄火滑行和挂倒挡之间的那个界。
需要提醒的是这条线不是固定的。原料涨价、不良品率上升、加班工资开始按倍数算,它都会往上抬。所以它得按月重算,不能拿去年那张成本表用一整年。
其四、真正把人拖垮的不是亏损,是账期、库存和那几笔到期的还款
结论先行:一家公司可以连亏三年不死,也可以在账面还有利润的那个月发不出工资;决定生死的是现金进出的时点,不是利润表上那个数。
价格战一起,通常有三件事同时发生,而它们都往同一个方向使劲。其一是账期变长。价格已经压到底了,客户还要再要点什么,最容易给出去的就是账期,从月结三十天变成月结六十天,再变成月结九十天加承兑。这意味着货款回来之前,原料、工资、水电、运费全部要自己先垫,垫的时间从一个月拉到三个月。
其二是库存变重。为了拿到更低的采购价,得整批整批地进料;为了随叫随到地供货,得备着成品。这两头都是把现金变成放在仓库里的东西,而仓库里的东西在降价周期里还会一天天变便宜。
其三是还款不会因为行情差就往后挪。设备贷、经营贷、供应链融资,到期日写在合同上,跟今年好不好做没有关系。
这三件事叠在一起,就出现了那个最难解释的场面:订单越接越多,车间越来越忙,账上的钱却一个月比一个月少。老板会觉得是哪里在漏钱,其实没有漏,钱都变成了应收账款和库存,安安静静地躺在那儿,只是不能拿去发工资。
所以在价格战里,值得每周看一眼的不是利润表,是三个数:手上还有多少现金、按现在的月支出还能撑几个月、最近九十天里有哪几笔款必须还。这三个数比毛利率诚实得多。
其五、熬还是撤:三个可以观察的信号
结论先行:熬的前提是这场仗有个尽头,而且你比对手更接近那个尽头;这两个条件里少一个,熬就变成了慢慢把家底填进去。
信号一,看行业的产能有没有在真正退出。价格战的结束方式只有一种,就是供给变少。产线拆掉、厂房转租、企业注销,这些是真退出;停产待命、放假保留、降价甩货,这些是假退出,行情一好它们全会回来。只有真退出在发生,熬才有意义。近几年光伏、锂电这类行业的价格触底,都是在头部企业公开宣布减产、行业协会推动自律之后才出现的,而不是在某一家咬牙撑住之后。
信号二,看你相对谁在熬。同样是撑,撑的是自有资金还是借来的钱,差别极大。用自己的钱撑,最坏的结果是把过去攒的赚回来的都还回去;用借来的钱撑,撑到一半就会被到期日推着走,那时候做什么决定都不是自己说了算。
信号三,看客户还认不认得出你和别人的差别。价格战打久了有一个不可逆的后果:客户被教育成只看价格。一旦你的技术参数、交付稳定性、售后响应在客户那里全部折算成了单价上的几块钱,就说明这个市场对你已经没有溢价空间了,哪怕将来价格回升,回来的也是行业平均价,不是你原来那个价。
三个信号里最容易被忽略的是第三个,因为它不体现在任何一张报表上。等到发现的时候,通常是行情终于好转、你想把价格提回去、客户很平静地换了另一家。
其六、撤有四种撤法,多数人只想得到最后一种
结论先行:退出价格战不等于关厂,前三种撤法都是局部动作,做完之后企业还在,只是不在那个绞肉的价位上了。
撤法一,撤产品线。把打得最凶的那个规格让出去,把产能挪到还有毛利的那几个型号上。多数厂子的销售额里,有一两个规格贡献了大部分的量,也贡献了几乎全部的价格压力,而它们的毛利往往是最薄的。
撤法二,撤客户。价格战里最先要求你降价的,常常也是账期最长、退货最多、最不好伺候的那一类客户。把这类客户主动减掉,销售额会掉,现金流反而会好转,因为不用再替他们垫钱了。
撤法三,撤市场。同一个产品,在不同的区域、不同的行业、不同的采购方式下,价格敏感度差得很远。做惯了大批量集采的,可以试试小批量、要求快的那部分需求;做惯了国内的,可以看看认证门槛更高、比价没那么频繁的境外买家。这条路慢,但它是把竞争维度从价格换到别的地方去。
撤法四,整体退出。把资产卖掉、把业务并给同行、或者干脆清算。这一种被多数老板留到最后才想,而它恰恰是越早想越值钱的一种:有订单、有客户、有还在运转的产线时谈出让,跟停产半年、员工走光、设备锈着谈出让,是两个价钱。
要提醒的是,第四种撤法涉及股权与资产的处置,作价方式、税负归属、员工安置、债务承接各是一套安排,跟卖一批设备完全不同。这类事在动手之前需要把公司自己的股权结构和债务状况先弄清楚,否则谈到一半才发现有一笔担保或者一份代持挡在中间。
其七、收口:一张可以今天就填的表
结论先行:把下面这七个问题的答案写在一张纸上,价格战里那些看起来很难的决定多数会自己变清楚,因为难的从来不是取舍,是账没算到现金那一层。
一,我这个主力产品的变动成本是多少,这个数是哪个月算的。二,现在的成交价距离那条线还有多少。三,我账上的现金按当前月支出还能撑几个月。四,未来九十天有哪几笔必须还的款,合计多少。五,我的应收账款平均多少天回来,这个数比去年长了多少。六,我的对手属于第二章那四种情况里的哪一种,我的判断依据是什么,是观察还是传言。七,如果这个价位再持续十二个月,我准备用哪一种撤法。
这七个问题里,最难的是第六个,因为它要求把一句「他撑不了多久」换成看得见的证据;最贵的是第七个,因为不提前想,到时候就只剩下第四种撤法,而且是最不值钱的那个版本。
华尔街彤鼎俱乐部里有位做了二十多年制造业的会员说过一句话,大意是:价格战里赢的那家,通常不是打得最久的,是最早想明白自己在打哪一场的。
本质上,价格战考的不是谁更能扛,是谁更早把账算到了现金这一层。算到利润为止的,会在某个还有订单的月份里突然发不出工资;算到现金为止的,至少知道自己还剩几个月,也知道这几个月要用来做什么。